第79章 不佛 [79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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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實上, 在地球上所有生命監測儀被關掉之前, 西澤已經通過橢圓鏡來到了地球。
他實在等不及了。
地球與西盟星的時間換算為20：1。
地球過去二十天, 西盟星才過去一天。
可是, 自從長樂走後，西盟星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九天。
九天，相當於地球的一百八十天, 六個月，將近半年。
地球過去半年, 長樂還沒有回來。
西澤坐不住了。
長樂離開後第十天, 西澤第二次通過時空隧道。
奇怪的是，這次他降臨地球的地點，不是長樂的床，而是一處荒無人煙的沙漠之中。
憑借著上一次來地球廣泛閱讀的經驗，他仔細回憶起地球的世界地圖, 發現他降臨的位置位於末世人類聚集地的西方, 中間隔了幾千米。
這其中, 大多還都是無人區, 荒漠。
什麽都沒有。
自從來到地球, 西澤便過上了宛如末世一樣的生活——孤獨一人, 沒有食物和幹凈的水。
只能在荒漠裏走啊走，偶爾遇到水源才能補充水分。
好在，大量的書籍閱讀使他具備充足的生存知識。
走出荒漠後, 情況逐漸好轉。
但是，西澤依舊用了一年, 才從降落地來到地球的末世人類聚集區。
他剛出現不久，麒麟便找到了西澤。
現在，全人類聚居區已經覆蓋了公共場所監控系統，系統可以隨時分辨路人的面孔，並甄別出那些沒有在人類數據庫備案的“外來人類”。
這一套防禦措施，也是兩百多年前的時候，西盟星的探測器來到地球後引發了地球人的恐慌之後，在長樂主導下，人類建立了這套防禦系統，時刻監控外星人的到來。
誰知道，這套系統第一次發揮作用，還真找到了一個外星人—— 西澤。
麒麟向來和西澤不和。
不過，看到在外流浪一年後品盡滄桑的西澤，也沒多說什麽，便將他帶回了家。
洗澡，剪發，刮胡子。
一套標準的流程下來，西澤又變成了往日裏光彩照人的西澤。
只是，眼睛裏平添許多深沈。
後來，麒麟好奇西澤這一年在地球上經歷了什麽，曾經問過他。
西澤搖了搖頭，什麽也沒說，只問：“長樂呢？”
這下輪到麒麟沒說話了。
幾經輾轉，西澤才知道，原來生命監測儀有八十萬多個。
而就在他來到地球不久後，長樂也朝四維空間重疊點出發了。
要再見到長樂，要一年後。
……
一年後。
不正是現在嗎？
西澤和麒麟共同開始等候。
每一天，兩個人或守在家裏，或守在研究所。
這樣繼續等了二十多天。
到第二十一天的時候，西澤有些煩躁，於是出門散心，正好路過長樂建立的福利院所在地。
福利院至今仍在運行著，只不過算算裏面的孩子的年齡，恐怕有的已經不在人世了吧。
西澤無意讓過去的孩子看到自己。
他想起來，上一次他來地球時，和這裏的孩子們玩得很開心。
如今，這些孩子已經長成了老人，如果再見到西澤，也會驚訝，為什麽他不會變老了。
意料之外的是，豆豆竟然坐著輪椅，在院子裏散步。
豆豆似乎有種直覺，看見門口有個高大的身影，便走過來。
西澤原以為只是位普通的老人。
沒想到竟然是豆豆。
豆豆也認出了他。
兩人在福利院聊了很久。
後來豆豆說想去街上散散心。
西澤便推著輪椅，帶這位老人去走走。
沒想到……
沒想到，在街上遇到了剛回來的長樂。
這一切不是巧合。
是註定。
……
回到家裏，麒麟匯報了長樂離開後的進展。
這一年裏，地球上沒有任何異樣。
人類社會安穩持續，病毒，天災，人禍，甚至人工智能……所有能考慮到的導致末世的因素，至今為止都沒有發生。
大過濾器已經被關閉。
地球人可以活下去。
這是麒麟得出的結論。
人類社會的最高統治者本來想將長樂推到臺前，讓所有存活的地球人都認識這位英雄。
麒麟代長樂拒絕了。
他比誰都了解，長樂才不在乎什麽英雄的稱號，或者為世人所知。 她只是單純的，想要地球上的人類活下去而已。
不久之後，豆豆的生命走到了盡頭。
臨終前，長樂和西澤全都守在病床前，目送她最後一程。
豆豆笑著走了。
那之後，過去由長樂親自送到福利院的孩子們一一離世。
如今長樂再走進福利院，已經物是人非。
院長，孩子們，都對這位幕後建立者不熟悉了。
不過長樂並不難過。
生老病死才是自然規律。
像她一樣一直活著，才是異端。
活著……
最近想到這個詞，長樂心中總是有股隱隱的不安。
與生命相關的詞語，似乎在她腦海裏沒有一個清晰的概念。
她回憶起，2019年12月31日，新舊年份交替的最後一夜，她沈沈睡去。
那一晚，她做了一個冗長的夢。
那個夢長到，她至今都想不起來夢見了什麽。
但很奇怪，她清楚地記得，自己做過這樣的夢，這個細節。
長樂在末世無法死去。
後來，父親長禮的聲音從無線電傳來，告訴她要有“希望”。
她抱著希望，在末世裏掙紮了兩千年。
如今，終於找到了地球人延續的方法。
地球一定會再次繁榮起來。
況且，邁過這一道坎，人類社會很快就要向下一道坎走去——也就是II型文明社會。
地球上有一種理論。
如果將文明分為三個等級。
那麽，現今地球位於I型文明。
在I型文明中，人類開發本星球的資源供社會運轉。
但是不可再生資源有限，總有一天，不可再生資源會被耗盡。
如果在那之前，人類能步入II型文明——即開發利用恒星的可再生能源，比如太陽能，那麽就能解決資源問題。
換言之，II型文明指的就是一種，可以利用恒星，以及環繞恒星的行星，乃至整個星系資源的文明。
顯然，西盟帝國正處於I型文明和II型文明轉型期。
而更高的III型文明，則指那種能利用全宇宙資源的文明。
顯然，以人類視角還很難想象III型文明到底如何運作。
也許III型文明只存在於四維空間。他們是四維生物，創造了大過濾器這樣的關卡，來控制I型文明和II型文明的數量。
也許他們監視著整個宇宙。比如在地球上的四維空間重疊點安置生命監測儀。
也許，整個三維宇宙世界，都是III型文明的一盤棋。
型文明看如今的地球文明，就宛如地球人看地面上螞蟻王國的運作一樣。
一切仍是未知。
但有一點十分明朗——實現文明跨越的關鍵，在於航空航天技術。
只有科技進步，人類向宇宙邁出探索的步伐，才能建立跨越星球的星際文明。
這一點，西盟帝國提前做到了——通過長禮，通過霍蘭德。
或者可以說，是通過長禮手中的手冊。
如今，這本手冊就在長樂手上。
裏面記載了諸多，目前人類社會無法解決的天文難題的解決方法。
這本手冊很奇怪。
為什麽長禮會得到它？
它為什麽要告訴人們跨越大過濾器的方法？
甚至，裏面提到了地球的大過濾器並非人為開啟，而是一場意外，還詳細記載了解決方案——仿佛，這本手冊的作者早就知道這件事，是想通過手冊，向長禮，向長樂傳遞解決方法。
這個人是誰呢……？
長樂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，這個人一定不是活在三維空間的人。
能擁有這種技術的人，或許來自高維空間——也就是四維生物。
麒麟：“……難道是‘它’？”
長樂：“……”
“它”。
麒麟曾經不止一次提到過，他認為長樂經歷的一切，都是“它”在操控。
比如莫名開啟的時空隧道。
“它”是一股人類無法想象、也無法解釋的力量。
麒麟：“……這本手冊原本的主人，應該就是‘它’。‘它’為了拯救地球，所以將手冊交給你的父親，長禮。你的父親沒有完成拯救地球的使命，所以任務才落到了你的頭上……長樂，是‘它’選中了你……我這樣說應該沒錯。”
長樂聽完，沒有應聲。
西澤朝麒麟使了個眼色。
麒麟回瞪過來，“幹嘛？”
西澤捂住他的嘴，不讓他繼續說話。
麒麟腦子一熱，還試圖反擊。
西澤卻嚴肅地對他搖搖頭。
接著，視線轉移到長樂身上。
只見長樂已經默默走了出去。
麒麟猛地一震，似乎明白了什麽。
西澤這才松開他。
追著長樂走了出去。
……如果麒麟的猜測是真的。
如果是“它”選中了長樂。
那麽在拯救地球的任務完成後。
“它”會怎麽對待長樂？
長樂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。
她松垮著肩膀，一路晃晃悠悠來到一座高樓前，走上樓頂。
西澤跟著上來。
以為她要做什麽傻事。
全程警惕小心。
直到走上樓頂。
長樂坐在大樓邊緣上，兩只腿垂下，貼著大樓一側，雙腳懸空。
望著繁華的人類社會景色，她輕輕拍了拍身邊的空地，對身後的西澤說，“過來坐坐。”
西澤：“……”
乖乖走過去。
坐下。
猛地鉗住長樂的手腕。
長樂側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幹嘛？”
西澤：“……”
“我不允許你做傻事。”
長樂噗嗤一聲笑了。
覺得身邊的人傻得可愛。
西澤：“笑什麽？”
長樂：“笑你傻。”
西澤：“……”
長樂抿唇笑了笑，說道：“這裏是我第一次跳樓的地方。”
西澤：“……！！！”
手不禁愈發鉗緊了長樂的手腕。
“你別緊張。”
長樂緩緩說道，“我第一次跳樓，感覺就像在做夢一樣，夢醒了，我還活著，四肢還能動。我不相信我沒有死，又爬上這裏，縱身跳下去。”
“至今我還記得，我在這裏嘗試跳樓自殺一共347次，次次失敗。後來就放棄了，甚至覺得這裏也算是我人生的一段軌跡，所以之後一次末世，這棟樓被毀滅之後，我又找人將這棟樓造了起來……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？”
“……”
西澤誠實地搖搖頭。
長樂側頭，看著他誠實而緊張的臉，勾起唇角，眼底劃過一絲狡黠——“因為我想試一試，第348次跳樓是什麽感覺。”
話音剛落，她輕松掙開西澤的手腕，縱身一躍。
西澤：“！！！”
完全沒有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，身體已經不由自主，隨著長樂的身體跳了下去。
一瞬間，他覺得他自己瘋了。
得了最嚴重的那種，神經病。
自由落體到一半時，正在急速下墜的長樂忽然在空中翻了個身，仿佛輕盈的空中動物一般，反重力向上跑去。
西澤又是一怔。
片刻，便看見長樂抓住他的手腕，拉著他在墻壁上垂直行走。
“我跳，你也跳？”
耳邊呼呼刮過的風中，長樂充滿笑聲的聲音吹進了耳朵。
“……”
大騙子。
西澤說不出話來。
枉他擔心長樂跳下去會沒命。
結果，她竟然可以在空中無視重力，三百六十度自由行動。
長樂拉著西澤在空中。
仿佛在遛寵物似的愉悅。
西澤黑了一臉。
真的。
從出生至今，沒有一天比今天氣憤。
沒錯。是氣憤。
不過，看在旁邊的女孩，展露了從未有過的笑顏之後。
他倒覺得，氣憤，卻又開心到死了。
……
瘋玩一通之後，長樂又回歸了平靜。
不管存不存在什麽“它”。
總之，現在長樂依舊一身旁人認為的“超能力”。
你看，她還可以在空中自由行動。
在大過濾器關卡之後，地球上的一切慢慢步入正軌。
科學家們根據手冊上提供的各種技術，再次開啟漫長的技術研發之路。
而長樂，決定返回西盟星，兌現諾言。
她還有很重要的人在西盟星。
這本手冊上，也預言了西盟星的大過濾器，記載了“征服太陽”的方法。
至少，為了讓容葉和九炎，抑或他們的子孫後代擁有良好的生存環境，長樂決定，再次返回西盟星。
這一次，不是為了全人類，也不是為了什麽使命，更不是為了成為英雄。
只是單純的，想讓自己喜歡的人，擁有適合生存的生活環境罷了。
麒麟知道長樂心意已決，無法勸阻，只好退而求其次，讓長樂也將自己帶上。
就這樣，長樂和西澤再次來到白水橋洞。
但這一次，等過去七個日日夜夜，時空隧道再也沒有出現過。
西澤最後一次通過時空隧道穿越，是在地球的大過濾器被關閉前。
也許是地球跨越了末世，“它”認為時空隧道已經沒有存在的必要，所以關閉了時空隧道。
三人想來想去，覺得這種可能性最大。
而這件事，再次印證了麒麟的不安——“它”真實存在，“它”時刻監控著地球人的生活。
……怎麽辦？
長樂：“怎麽辦？”
“……還有飛船。”
如果時空隧道只是偶然現象，那麽宇宙中存在的四維空間應該是必然。
畢竟，根據麒麟調查，地球上的四維空間重疊點，在大過濾器被跨越之後，至今仍然存在。
換言之，現在人類依舊可以進入這些重疊點。
那麽退而論之，宇宙中那一條連接地球和西盟星的四維空間，依舊存在。
長樂做好了一切準備。
這其中正包括，穿越四維空間後，地球上會過去將近八十年這件事。
她必須去。
為了完成自己的諾言。
西澤必須回去。
他的家，在西盟星。
西澤來地球之前的那九天裏，一方面當眾處決西流，樹立威信；一方面召集舊部，重新建立統治——只不過這一次，他們舉起的不是帝國皇室的大旗，而是人人平等的民主國家大旗，號召平民通過選舉加入政府統治。
西澤再次出現，一呼百應。
原有的皇子身份，和如今的民主國家首領。
從始至終擁有民心。
在那九天裏，西澤不眠不食，安排今後的計劃。
只是時時刻刻，都在想著地球上，長樂到底怎麽樣了。
到了第十天，他忍不住前往地球。
現在想想，如果當時他沒有選擇來地球，那麽恐怕，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裏，都再也無法看見自己心愛的人了。
“……你的民主國家怎麽辦？”
在飛船起飛前，長樂問西澤。
西澤神秘地笑笑：“到了，你自然會知道。”
長樂：“……”
翻了個白眼。
飛船起飛。
這一次飛船內有兩個人，和一個人工智能。
這次不通過時空隧道，所以麒麟幹脆親自跟來，再也不用只能躲在全息平板後了。
可是他發現，他還不如躲在全息平板後。
比如現在，當她看見長樂翻了個白眼的時候。
忽然有點生氣。
末世兩千年，他從未見過長樂翻白眼。
長樂還說，翻白眼是小孩才會做的事。
她這麽“老”了，才不會翻白眼。
如今……
麒麟想捏住長樂的肩膀，問問她：臉疼嗎？
……她臉疼不疼無所謂。
他的心有點疼。
後來麒麟便默默站到一邊，不再看長樂。
有些事情，他無法改變，只能遵從……
或者，尊重。
飛船來到坐標處。
這一次十分奇怪。
飛船來到坐標的一瞬間，仿佛被吸入一個巨大的渦輪，短短幾秒後，飛船回歸正軌，周圍不是一片白的四維空間，而是一片黑暗的宇宙。
“……失敗了？”
西澤喃喃道。
“……不，你看。”
長樂指著不遠處明亮的星球，“西盟星，就在那裏。”
飛船筆直朝西盟星駛去，降落。
回到住所一看，從西澤離開到返回，這期間西盟星只經過了二十多天。
麒麟很快算了一番具體的時間數據，發現這一次經過宇宙坐標的時候，時間僅僅發生了一瞬間的延長，這一瞬的延長對於地球的時間來說微乎其微，更別說對西盟星時間的影響有多小了。
那個曾經儲藏長禮的手冊的四維空間，如今似乎已經變成了另一道時空隧道，可以不延長時間，提供地球和西盟星之間的穿梭了。
這讓麒麟愈發懷疑，背後全是“它”在搗鬼。
只要“它”動一動手指，就能改變三維空間裏的人類，窮盡一生也無法達到的高度。
作為人工智能，麒麟很生氣。
但轉念一想，如果沒有“它”的存在，地球也不會跨越大過濾器，長樂也就不會……不會是如今放下重擔，一身輕松的樣子。
……好的，姑且算“它”不是壞人好了。
麒麟暗自忖度期間，長樂已經被安排了住處，西澤到他的領地，詢問他不在的這些天任務進展如何。
長樂本想直接去找九炎和容葉。
沒想到西澤非要拉著她一起去他的大本營。
到地方一看，在一間會議室裏，九炎和容葉正坐在二把手的位置，和其他人一起商量要事。
長樂：“……”
西澤沖長樂笑彎了眼睛：“我不在的這段時間，全靠容葉和九炎領導其他人進行工作。”
長樂有些吃驚。
遠遠地，看見這兩人成熟穩重的樣子，一剎那有種孩子長大，已經不需要自己庇護的心酸。
“他們能勝任嗎？”
長樂將信將疑。
“你可別小瞧末世對人的磨練。”
西澤說道。
事實上，在長樂離開後，西澤又和容葉和九炎談了一次。
他這才發現，這兩人成長速度十分驚人。
原本在末世，他們就是平民的代表和領頭羊，也曾經是平民組織的領頭人。
人們說，環境使人強大。
在末世裏，長樂不在他們身邊的這些年，他們比誰都要成長得迅速，比誰都要信念堅定。
因為他們的眼睛裏，始終有一個人站在他們前面。
那是長樂。
他們知道，長樂是兩人永遠無法企及的高度。
但是，哪怕只有一點，他們也想變強，變得更強，朝長樂更近一步。 他們的信念，是讓自己活到長樂回來的那一天。
所以，他們比任何人都要強大。
長樂的視線灼熱。
容葉和九炎似乎察覺到了這股視線。
不約而同扭頭回來。
看見長樂和西澤後。
兩人紛紛站起來。
說道——
“歡迎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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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實在等不及了。
地球與西盟星的時間換算為20：1。
地球過去二十天, 西盟星才過去一天。
可是, 自從長樂走後，西盟星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九天。
九天，相當於地球的一百八十天, 六個月，將近半年。
地球過去半年, 長樂還沒有回來。
西澤坐不住了。
長樂離開後第十天, 西澤第二次通過時空隧道。
奇怪的是，這次他降臨地球的地點，不是長樂的床，而是一處荒無人煙的沙漠之中。
憑借著上一次來地球廣泛閱讀的經驗，他仔細回憶起地球的世界地圖, 發現他降臨的位置位於末世人類聚集地的西方, 中間隔了幾千米。
這其中, 大多還都是無人區, 荒漠。
什麽都沒有。
自從來到地球, 西澤便過上了宛如末世一樣的生活——孤獨一人, 沒有食物和幹凈的水。
只能在荒漠裏走啊走，偶爾遇到水源才能補充水分。
好在，大量的書籍閱讀使他具備充足的生存知識。
走出荒漠後, 情況逐漸好轉。
但是，西澤依舊用了一年, 才從降落地來到地球的末世人類聚集區。
他剛出現不久，麒麟便找到了西澤。
現在，全人類聚居區已經覆蓋了公共場所監控系統，系統可以隨時分辨路人的面孔，並甄別出那些沒有在人類數據庫備案的“外來人類”。
這一套防禦措施，也是兩百多年前的時候，西盟星的探測器來到地球後引發了地球人的恐慌之後，在長樂主導下，人類建立了這套防禦系統，時刻監控外星人的到來。
誰知道，這套系統第一次發揮作用，還真找到了一個外星人—— 西澤。
麒麟向來和西澤不和。
不過，看到在外流浪一年後品盡滄桑的西澤，也沒多說什麽，便將他帶回了家。
洗澡，剪發，刮胡子。
一套標準的流程下來，西澤又變成了往日裏光彩照人的西澤。
只是，眼睛裏平添許多深沈。
後來，麒麟好奇西澤這一年在地球上經歷了什麽，曾經問過他。
西澤搖了搖頭，什麽也沒說，只問：“長樂呢？”
這下輪到麒麟沒說話了。
幾經輾轉，西澤才知道，原來生命監測儀有八十萬多個。
而就在他來到地球不久後，長樂也朝四維空間重疊點出發了。
要再見到長樂，要一年後。
……
一年後。
不正是現在嗎？
西澤和麒麟共同開始等候。
每一天，兩個人或守在家裏，或守在研究所。
這樣繼續等了二十多天。
到第二十一天的時候，西澤有些煩躁，於是出門散心，正好路過長樂建立的福利院所在地。
福利院至今仍在運行著，只不過算算裏面的孩子的年齡，恐怕有的已經不在人世了吧。
西澤無意讓過去的孩子看到自己。
他想起來，上一次他來地球時，和這裏的孩子們玩得很開心。
如今，這些孩子已經長成了老人，如果再見到西澤，也會驚訝，為什麽他不會變老了。
意料之外的是，豆豆竟然坐著輪椅，在院子裏散步。
豆豆似乎有種直覺，看見門口有個高大的身影，便走過來。
西澤原以為只是位普通的老人。
沒想到竟然是豆豆。
豆豆也認出了他。
兩人在福利院聊了很久。
後來豆豆說想去街上散散心。
西澤便推著輪椅，帶這位老人去走走。
沒想到……
沒想到，在街上遇到了剛回來的長樂。
這一切不是巧合。
是註定。
……
回到家裏，麒麟匯報了長樂離開後的進展。
這一年裏，地球上沒有任何異樣。
人類社會安穩持續，病毒，天災，人禍，甚至人工智能……所有能考慮到的導致末世的因素，至今為止都沒有發生。
大過濾器已經被關閉。
地球人可以活下去。
這是麒麟得出的結論。
人類社會的最高統治者本來想將長樂推到臺前，讓所有存活的地球人都認識這位英雄。
麒麟代長樂拒絕了。
他比誰都了解，長樂才不在乎什麽英雄的稱號，或者為世人所知。 她只是單純的，想要地球上的人類活下去而已。
不久之後，豆豆的生命走到了盡頭。
臨終前，長樂和西澤全都守在病床前，目送她最後一程。
豆豆笑著走了。
那之後，過去由長樂親自送到福利院的孩子們一一離世。
如今長樂再走進福利院，已經物是人非。
院長，孩子們，都對這位幕後建立者不熟悉了。
不過長樂並不難過。
生老病死才是自然規律。
像她一樣一直活著，才是異端。
活著……
最近想到這個詞，長樂心中總是有股隱隱的不安。
與生命相關的詞語，似乎在她腦海裏沒有一個清晰的概念。
她回憶起，2019年12月31日，新舊年份交替的最後一夜，她沈沈睡去。
那一晚，她做了一個冗長的夢。
那個夢長到，她至今都想不起來夢見了什麽。
但很奇怪，她清楚地記得，自己做過這樣的夢，這個細節。
長樂在末世無法死去。
後來，父親長禮的聲音從無線電傳來，告訴她要有“希望”。
她抱著希望，在末世裏掙紮了兩千年。
如今，終於找到了地球人延續的方法。
地球一定會再次繁榮起來。
況且，邁過這一道坎，人類社會很快就要向下一道坎走去——也就是II型文明社會。
地球上有一種理論。
如果將文明分為三個等級。
那麽，現今地球位於I型文明。
在I型文明中，人類開發本星球的資源供社會運轉。
但是不可再生資源有限，總有一天，不可再生資源會被耗盡。
如果在那之前，人類能步入II型文明——即開發利用恒星的可再生能源，比如太陽能，那麽就能解決資源問題。
換言之，II型文明指的就是一種，可以利用恒星，以及環繞恒星的行星，乃至整個星系資源的文明。
顯然，西盟帝國正處於I型文明和II型文明轉型期。
而更高的III型文明，則指那種能利用全宇宙資源的文明。
顯然，以人類視角還很難想象III型文明到底如何運作。
也許III型文明只存在於四維空間。他們是四維生物，創造了大過濾器這樣的關卡，來控制I型文明和II型文明的數量。
也許他們監視著整個宇宙。比如在地球上的四維空間重疊點安置生命監測儀。
也許，整個三維宇宙世界，都是III型文明的一盤棋。
型文明看如今的地球文明，就宛如地球人看地面上螞蟻王國的運作一樣。
一切仍是未知。
但有一點十分明朗——實現文明跨越的關鍵，在於航空航天技術。
只有科技進步，人類向宇宙邁出探索的步伐，才能建立跨越星球的星際文明。
這一點，西盟帝國提前做到了——通過長禮，通過霍蘭德。
或者可以說，是通過長禮手中的手冊。
如今，這本手冊就在長樂手上。
裏面記載了諸多，目前人類社會無法解決的天文難題的解決方法。
這本手冊很奇怪。
為什麽長禮會得到它？
它為什麽要告訴人們跨越大過濾器的方法？
甚至，裏面提到了地球的大過濾器並非人為開啟，而是一場意外，還詳細記載了解決方案——仿佛，這本手冊的作者早就知道這件事，是想通過手冊，向長禮，向長樂傳遞解決方法。
這個人是誰呢……？
長樂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，這個人一定不是活在三維空間的人。
能擁有這種技術的人，或許來自高維空間——也就是四維生物。
麒麟：“……難道是‘它’？”
長樂：“……”
“它”。
麒麟曾經不止一次提到過，他認為長樂經歷的一切，都是“它”在操控。
比如莫名開啟的時空隧道。
“它”是一股人類無法想象、也無法解釋的力量。
麒麟：“……這本手冊原本的主人，應該就是‘它’。‘它’為了拯救地球，所以將手冊交給你的父親，長禮。你的父親沒有完成拯救地球的使命，所以任務才落到了你的頭上……長樂，是‘它’選中了你……我這樣說應該沒錯。”
長樂聽完，沒有應聲。
西澤朝麒麟使了個眼色。
麒麟回瞪過來，“幹嘛？”
西澤捂住他的嘴，不讓他繼續說話。
麒麟腦子一熱，還試圖反擊。
西澤卻嚴肅地對他搖搖頭。
接著，視線轉移到長樂身上。
只見長樂已經默默走了出去。
麒麟猛地一震，似乎明白了什麽。
西澤這才松開他。
追著長樂走了出去。
……如果麒麟的猜測是真的。
如果是“它”選中了長樂。
那麽在拯救地球的任務完成後。
“它”會怎麽對待長樂？
長樂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。
她松垮著肩膀，一路晃晃悠悠來到一座高樓前，走上樓頂。
西澤跟著上來。
以為她要做什麽傻事。
全程警惕小心。
直到走上樓頂。
長樂坐在大樓邊緣上，兩只腿垂下，貼著大樓一側，雙腳懸空。
望著繁華的人類社會景色，她輕輕拍了拍身邊的空地，對身後的西澤說，“過來坐坐。”
西澤：“……”
乖乖走過去。
坐下。
猛地鉗住長樂的手腕。
長樂側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幹嘛？”
西澤：“……”
“我不允許你做傻事。”
長樂噗嗤一聲笑了。
覺得身邊的人傻得可愛。
西澤：“笑什麽？”
長樂：“笑你傻。”
西澤：“……”
長樂抿唇笑了笑，說道：“這裏是我第一次跳樓的地方。”
西澤：“……！！！”
手不禁愈發鉗緊了長樂的手腕。
“你別緊張。”
長樂緩緩說道，“我第一次跳樓，感覺就像在做夢一樣，夢醒了，我還活著，四肢還能動。我不相信我沒有死，又爬上這裏，縱身跳下去。”
“至今我還記得，我在這裏嘗試跳樓自殺一共347次，次次失敗。後來就放棄了，甚至覺得這裏也算是我人生的一段軌跡，所以之後一次末世，這棟樓被毀滅之後，我又找人將這棟樓造了起來……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？”
“……”
西澤誠實地搖搖頭。
長樂側頭，看著他誠實而緊張的臉，勾起唇角，眼底劃過一絲狡黠——“因為我想試一試，第348次跳樓是什麽感覺。”
話音剛落，她輕松掙開西澤的手腕，縱身一躍。
西澤：“！！！”
完全沒有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，身體已經不由自主，隨著長樂的身體跳了下去。
一瞬間，他覺得他自己瘋了。
得了最嚴重的那種，神經病。
自由落體到一半時，正在急速下墜的長樂忽然在空中翻了個身，仿佛輕盈的空中動物一般，反重力向上跑去。
西澤又是一怔。
片刻，便看見長樂抓住他的手腕，拉著他在墻壁上垂直行走。
“我跳，你也跳？”
耳邊呼呼刮過的風中，長樂充滿笑聲的聲音吹進了耳朵。
“……”
大騙子。
西澤說不出話來。
枉他擔心長樂跳下去會沒命。
結果，她竟然可以在空中無視重力，三百六十度自由行動。
長樂拉著西澤在空中。
仿佛在遛寵物似的愉悅。
西澤黑了一臉。
真的。
從出生至今，沒有一天比今天氣憤。
沒錯。是氣憤。
不過，看在旁邊的女孩，展露了從未有過的笑顏之後。
他倒覺得，氣憤，卻又開心到死了。
……
瘋玩一通之後，長樂又回歸了平靜。
不管存不存在什麽“它”。
總之，現在長樂依舊一身旁人認為的“超能力”。
你看，她還可以在空中自由行動。
在大過濾器關卡之後，地球上的一切慢慢步入正軌。
科學家們根據手冊上提供的各種技術，再次開啟漫長的技術研發之路。
而長樂，決定返回西盟星，兌現諾言。
她還有很重要的人在西盟星。
這本手冊上，也預言了西盟星的大過濾器，記載了“征服太陽”的方法。
至少，為了讓容葉和九炎，抑或他們的子孫後代擁有良好的生存環境，長樂決定，再次返回西盟星。
這一次，不是為了全人類，也不是為了什麽使命，更不是為了成為英雄。
只是單純的，想讓自己喜歡的人，擁有適合生存的生活環境罷了。
麒麟知道長樂心意已決，無法勸阻，只好退而求其次，讓長樂也將自己帶上。
就這樣，長樂和西澤再次來到白水橋洞。
但這一次，等過去七個日日夜夜，時空隧道再也沒有出現過。
西澤最後一次通過時空隧道穿越，是在地球的大過濾器被關閉前。
也許是地球跨越了末世，“它”認為時空隧道已經沒有存在的必要，所以關閉了時空隧道。
三人想來想去，覺得這種可能性最大。
而這件事，再次印證了麒麟的不安——“它”真實存在，“它”時刻監控著地球人的生活。
……怎麽辦？
長樂：“怎麽辦？”
“……還有飛船。”
如果時空隧道只是偶然現象，那麽宇宙中存在的四維空間應該是必然。
畢竟，根據麒麟調查，地球上的四維空間重疊點，在大過濾器被跨越之後，至今仍然存在。
換言之，現在人類依舊可以進入這些重疊點。
那麽退而論之，宇宙中那一條連接地球和西盟星的四維空間，依舊存在。
長樂做好了一切準備。
這其中正包括，穿越四維空間後，地球上會過去將近八十年這件事。
她必須去。
為了完成自己的諾言。
西澤必須回去。
他的家，在西盟星。
西澤來地球之前的那九天裏，一方面當眾處決西流，樹立威信；一方面召集舊部，重新建立統治——只不過這一次，他們舉起的不是帝國皇室的大旗，而是人人平等的民主國家大旗，號召平民通過選舉加入政府統治。
西澤再次出現，一呼百應。
原有的皇子身份，和如今的民主國家首領。
從始至終擁有民心。
在那九天裏，西澤不眠不食，安排今後的計劃。
只是時時刻刻，都在想著地球上，長樂到底怎麽樣了。
到了第十天，他忍不住前往地球。
現在想想，如果當時他沒有選擇來地球，那麽恐怕，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裏，都再也無法看見自己心愛的人了。
“……你的民主國家怎麽辦？”
在飛船起飛前，長樂問西澤。
西澤神秘地笑笑：“到了，你自然會知道。”
長樂：“……”
翻了個白眼。
飛船起飛。
這一次飛船內有兩個人，和一個人工智能。
這次不通過時空隧道，所以麒麟幹脆親自跟來，再也不用只能躲在全息平板後了。
可是他發現，他還不如躲在全息平板後。
比如現在，當她看見長樂翻了個白眼的時候。
忽然有點生氣。
末世兩千年，他從未見過長樂翻白眼。
長樂還說，翻白眼是小孩才會做的事。
她這麽“老”了，才不會翻白眼。
如今……
麒麟想捏住長樂的肩膀，問問她：臉疼嗎？
……她臉疼不疼無所謂。
他的心有點疼。
後來麒麟便默默站到一邊，不再看長樂。
有些事情，他無法改變，只能遵從……
或者，尊重。
飛船來到坐標處。
這一次十分奇怪。
飛船來到坐標的一瞬間，仿佛被吸入一個巨大的渦輪，短短幾秒後，飛船回歸正軌，周圍不是一片白的四維空間，而是一片黑暗的宇宙。
“……失敗了？”
西澤喃喃道。
“……不，你看。”
長樂指著不遠處明亮的星球，“西盟星，就在那裏。”
飛船筆直朝西盟星駛去，降落。
回到住所一看，從西澤離開到返回，這期間西盟星只經過了二十多天。
麒麟很快算了一番具體的時間數據，發現這一次經過宇宙坐標的時候，時間僅僅發生了一瞬間的延長，這一瞬的延長對於地球的時間來說微乎其微，更別說對西盟星時間的影響有多小了。
那個曾經儲藏長禮的手冊的四維空間，如今似乎已經變成了另一道時空隧道，可以不延長時間，提供地球和西盟星之間的穿梭了。
這讓麒麟愈發懷疑，背後全是“它”在搗鬼。
只要“它”動一動手指，就能改變三維空間裏的人類，窮盡一生也無法達到的高度。
作為人工智能，麒麟很生氣。
但轉念一想，如果沒有“它”的存在，地球也不會跨越大過濾器，長樂也就不會……不會是如今放下重擔，一身輕松的樣子。
……好的，姑且算“它”不是壞人好了。
麒麟暗自忖度期間，長樂已經被安排了住處，西澤到他的領地，詢問他不在的這些天任務進展如何。
長樂本想直接去找九炎和容葉。
沒想到西澤非要拉著她一起去他的大本營。
到地方一看，在一間會議室裏，九炎和容葉正坐在二把手的位置，和其他人一起商量要事。
長樂：“……”
西澤沖長樂笑彎了眼睛：“我不在的這段時間，全靠容葉和九炎領導其他人進行工作。”
長樂有些吃驚。
遠遠地，看見這兩人成熟穩重的樣子，一剎那有種孩子長大，已經不需要自己庇護的心酸。
“他們能勝任嗎？”
長樂將信將疑。
“你可別小瞧末世對人的磨練。”
西澤說道。
事實上，在長樂離開後，西澤又和容葉和九炎談了一次。
他這才發現，這兩人成長速度十分驚人。
原本在末世，他們就是平民的代表和領頭羊，也曾經是平民組織的領頭人。
人們說，環境使人強大。
在末世裏，長樂不在他們身邊的這些年，他們比誰都要成長得迅速，比誰都要信念堅定。
因為他們的眼睛裏，始終有一個人站在他們前面。
那是長樂。
他們知道，長樂是兩人永遠無法企及的高度。
但是，哪怕只有一點，他們也想變強，變得更強，朝長樂更近一步。 他們的信念，是讓自己活到長樂回來的那一天。
所以，他們比任何人都要強大。
長樂的視線灼熱。
容葉和九炎似乎察覺到了這股視線。
不約而同扭頭回來。
看見長樂和西澤後。
兩人紛紛站起來。
說道——
“歡迎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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